第一章 可怜的妈妈
雨夜十一点半的廉价公寓走廊里，声控灯在第三下跺脚后才勉强亮起。
悠真用肩膀抵着门，左手拎着便利店塑料袋，右手搀扶着一个几乎无法站立
的女人——他的母亲，藤室由纱。
「妈，我们到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楼dao里显得异常清晰。
由纱没有回应。她只是低着tou，shi透的刘海黏在额前，shen上那件米色风衣已
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三天前父亲打来的那通电话还在耳边回响：「那女人
我玩腻了，你妈我也丢出去了，你要就捡回去，不要就让她死外面。」
电梯从一楼升到六楼的二十八秒里，悠真数过母亲呼xi的次数——十七次，
每一次都浅得像是即将断线。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这里……有点小。」悠真推开门，侧shen让由纱先进去，「但我一个人住够
用了，现在两个人……我会想办法。」
二十平的单间公寓一览无遗：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角落
堆着大学教材和空泡面盒。唯一的窗hu对着隔bi大楼的墙bi，雨水正顺着玻璃蜿
蜒而下。
由纱站在门口，没有动。
「妈？」
她像是没听见，只是盯着地板某chu1。悠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里什么都
没有，只有老旧榻榻米上的一dao裂痕。
「先……进来吧。」他伸手想拉她。
由纱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寒冷的那zhong颤抖，而是从脊椎shenchu1蔓延上来的、无法控制的痉挛。她的
牙齿开始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膝盖一ruan就要跪下去。
悠真扔掉塑料袋，双手架住她的腋下。塑料袋落地的声音在寂静中炸开——
由纱猛地缩起shenti，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
「没事，只是袋子……」悠真的声音卡在hou咙里。
他闻到了。
即使隔着chaoshi的风衣，即使混着雨水的味dao——那gu淤青和消毒水混合的气
味，还是钻进了他的鼻腔。三年前他离家出走的那晚，母亲shen上就是这zhong味dao。
只是现在更nong1，nong1得令人作呕。
「我帮你脱掉外tao，都shi透了。」
悠真的手指刚碰到风衣扣子，由纱就剧烈地挣扎起来。不是反抗，而是恐惧
——纯粹的、动物xing的恐惧。她的眼睛终于抬起来了，可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
有聚焦，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是我，妈，是我。」悠真松开手，后退半步，「你看清楚，是悠真。」
由纱的瞳孔缓慢地收缩，又扩散。她的嘴chun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雨声填满了沉默。
悠真转shen从衣柜里翻出自己最大的T恤和运动ku，放在床上。「你先换衣服
，我去烧水。」
他走进狭小的厨房区域——其实只是个水槽和单口灶台。拧开水龙tou时，生
锈的guandao发出刺耳的shenyin。由纱又抖了一下。
水壶开始发出低鸣时，悠真背对着房间泡茶。他数着茶叶在热水中舒展的时
间，数着水壶沸腾的节奏，数着自己心tiao的次数。
一百二十七下。
他端着茶杯转shen时，由纱还站在原地。风衣没脱，shi发还在滴水，脚下已经
积了一小滩水渍。
「妈……」
「对不起。」
声音轻得像羽mao落地。
悠真愣住。
由纱低着tou，双手jinjin攥着风衣下摆，指节白得发青。「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每说一次，她的tou就更低一分。
「不是你的错。」悠真把茶杯放在桌上，走近她，「是那个人渣的错，你明
白吗？你什么都没zuo错。」
由纱摇tou，重复着同样的话：「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悠真闭上眼睛，shenxi一口气。三年前他也是这样离开的——听着母亲的dao歉
，看着父亲在客厅喝酒的背影，然后tou也不回地摔门而去。那时他十八岁，以为
自己逃走了就能救所有人。
真是个天真的蠢货。
「先把shi衣服换了。」他的声音尽量放ruan，「会感冒的。」
这次由纱没有挣扎。她像个木偶一样任由悠真解开风衣扣子，脱掉shi透的mao
衣，换上宽大的T恤。悠真尽量不去看——但还是看见了。手腕上的淤青，锁骨
下方的疤痕，肋骨chu1新旧的伤痕叠在一起。
最刺眼的是她左肩上的牙印——已经结痂，但形状完整得令人恶心。
悠真别开视线，把运动ku递给她。「ku子……你自己换。」
由纱接过ku子，却没有动。她只是站着，低tou看着手里的布料，好像不明白
这是什么、该用它zuo什么。
「妈？」
「……嗯。」
她终于有了反应，缓慢地、笨拙地开始换ku子。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生锈的机
械，僵ying而吃力。T恤下摆随着她的动作掀起时，悠真瞥见她侧腰大片紫黑色的
淤伤——那是脚踹的痕迹，他认得出来。
因为他也曾有过。
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沸腾了。
悠真逃也似的转shen去关火。倒茶时热水溅到手背上，刺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端着茶杯回到房间时，由纱已经换好衣服，正蜷缩在房间最远的角落——床和
墙bi之间的feng隙，大概只有三十厘米宽。
她把自己sai进去了。
像受伤的动物寻找dongxue那样，背jin贴着墙，膝盖抵着xiong口，双臂环抱着小tui
。宽大的T恤罩在她shen上，显得她异常瘦小。悠真这才意识到，母亲比三年前瘦
了至少十公斤。
「喝茶吧。」他跪坐在她面前，递过茶杯。
由纱盯着茶杯，没有接。她的视线穿过茶杯，穿过悠真的手，看向某个不存
在的地方。
「妈，看着我。」
没有反应。
「由纱。」
她的睫mao颤动了一下。
悠真把茶杯放在地上，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pi肤冰凉，脸颊凹陷得厉害。
他强迫她看着自己，看着这个离家三年、已经chang高十公分、下ba冒出胡茬的儿子
。
「我在这里。」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走，不会丢下你，不会打你，不
会骂你。你听懂了吗？」
由纱的瞳孔终于聚焦了。
她看着悠真，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一滴眼泪从她右眼角hua落，接着是第二
滴、第三滴。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安静地liu泪。
悠真用拇指ca去她的眼泪，可新的眼泪又涌出来。
「睡吧。」他轻声说，「今天先睡觉，好不好？」
由纱点tou，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悠真从bi橱里翻出备用的被褥铺在地上，把自己的床让给她。由纱却不肯上
床，她只是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至少……躺下来。」
没有回应。
悠真叹了口气，把自己的被子拖到角落，铺在她shen边。「那我陪你睡这里。
」
他躺下，背对着由纱，给她空间。雨声渐渐小了，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天花
板，留下一瞬即逝的光痕。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shen后的动静。
很轻，很慢。
由纱一点一点地挪过来，直到她的背轻轻贴着他的背。不是拥抱，只是接chu2
——确认存在的那zhong接chu2。她的shenti还在微微颤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悠真没有转shen，只是轻声说：「晚安，妈。」
shen后传来细微的呼xi声。
他闭上眼睛，数着她的呼xi。这一次，shen了一些，慢了一些。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
公寓陷入完全的黑暗和寂静中，只有角落里两颗心脏在tiao动——一颗带着尚
未愈合的伤口，一颗带着沉重的决心。
悠真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墙bi上模糊的光影。
他想起三年前离家那晚，母亲偷偷sai进他背包里的信封。里面有三万日元，
和一张纸条：「对不起，没能保护你。要好好活下去。」
他把那张纸条折成小小的方块，至今还藏在钱包最里层。
「这次lun到我了。」他对着黑暗无声地说。
shen后的由纱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动物。悠真保持不动
，直到她的呼xi再次平稳下来。
天亮还很远。
但至少，这个雨夜，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凌晨三点十七分，尖叫声撕裂了寂静。
那不是普通的噩梦惊叫——而是从hou咙shenchu1挤出来的、濒死动物般的凄厉嘶
喊。悠真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弹坐起来，心脏在xiong腔里狂tiao。
「不要——！」
由纱在角落里剧烈挣扎，双手在空中胡luan挥舞，像是要推开什么看不见的东
西。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在黑暗中扩散成两个黑dong，却没有任何焦点。
「妈！」悠真抓住她的手腕，「妈，醒醒！」
由纱听不见。她完全陷在噩梦里，shenti弓成jin绷的弧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汗水已经浸透了她的T恤，布料黏在pi肤上，勾勒出过于清晰的肋骨lun廓。
「求求你……不要打了……我会听话的……」
她的哀求支离破碎，每个字都带着血味。
悠真松开她的手腕，改为双手捧住她的脸。「由纱！看着我！」
她的视线终于有了焦点，但里面全是纯粹的恐惧。她看着悠真，却好像在看
另一个人——那个在这三年里，每晚都会出现在她噩梦里的男人。
「是我，悠真。」他强迫自己声音平稳，「你安全了，这里只有我。」
由纱的呼xi急促得像是刚跑完ma拉松，xiong口剧烈起伏。她的眼神在悠真脸上
游移，从眉mao到眼睛到鼻子到嘴ba，一点一点地确认。
「……悠……真？」
「对。」
「不是……他？」
「不是。」
由纱的shenti突然ruan下来，所有的力气都在一瞬间抽空。她向前倒去，额tou抵
在悠真的肩膀上，开始无声地哭泣。
不是刚才那zhong安静的liu泪——而是全shen都在颤抖的、压抑到极致的哭泣。她
咬着嘴chun不发出声音，可眼泪却汹涌得吓人，迅速浸shi了悠真的T恤肩bu。
悠真僵住了。
三年来，他学会了打工养活自己，学会了应付大学的课业，甚至学会了在东
京这个ju大城市里生存的所有技能。但他从没学会这个——如何拥抱一个破碎的
人。
他的手臂在半空中悬了几秒，最终轻轻环住了由纱颤抖的背。
好瘦。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tou。脊椎的骨节隔着T恤清晰可数，肩胛骨像折断的翅膀
般支棱着。他不敢用力，怕稍微收jin手臂就会把她nie碎。
由纱的哭声渐渐从无声转为细小的呜咽，像是刚出生的猫崽。她的手指jinjin
攥着悠真背后的衣料，指甲透过布料掐进他的pi肤里。
有点痛，但悠真没动。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feng隙，在地板上切出一dao苍白的光带。
灰尘在光带里缓缓旋转，像某zhong缓慢的舞蹈。
「冷……」由纱突然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悠真这才注意到她的ti温——刚才被噩梦吓出的冷汗已经变冷，她的pi肤冰
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而她自己似乎毫无知觉，只是本能地往热源靠近。
「等一下。」悠真松开她，起shen去拿自己的被子。
当他抱着被子回来时，由纱已经重新缩回角落，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她的眼
睛盯着地板某chu1，又回到了那zhong空dong的状态。
悠真把被子裹在她shen上，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单人被盖两个成年人很勉强
，他不得不jin贴着她。
由纱没有抗拒。
相反，她像溺水者抓住浮木那样，立刻转过shen，把脸埋进悠真xiong口。她的额
tou抵着他的锁骨，呼xipen在他的pi肤上，chaoshi而guntang。
「对不起……」她闷闷地说，「吵醒你了……」
「没关系。」悠真的手悬在她背上，最终还是轻轻落下，有节奏地拍着，「
zuo噩梦了？」
由纱点tou，动作轻微。
「能……说说吗？」
沉默了很久。久到悠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他在追我。」她的声音从xiong口传来，模糊不清，「一直追……我跑不
动……摔倒了……然后他抓住我的tou发……」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jin了悠真的衣襟。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由纱说，但悠真知dao她在说谎。
因为她的shenti还记得——当她说「抓住我的tou发」时，她的整个背bu肌rou都
绷jin了，像是已经zuo好了承受击打的准备。
悠真不再追问。他只是继续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时那样。由
纱的呼xi渐渐平稳下来，shenti的颤抖也慢慢止息。
「悠真。」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也嫌我麻烦？」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像一把钝刀插进xiong口。悠真感觉自己的呼xi停了一拍
。
「不会。」他说，声音比想象中更坚定。
「可是……」由纱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什么都zuo不好……只会给人添麻烦
……」
「你不是麻烦。」
「我是。」她坚持，「爸爸……前夫也这么说。他说
雨夜十一点半的廉价公寓走廊里，声控灯在第三下跺脚后才勉强亮起。
悠真用肩膀抵着门，左手拎着便利店塑料袋，右手搀扶着一个几乎无法站立
的女人——他的母亲，藤室由纱。
「妈，我们到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楼dao里显得异常清晰。
由纱没有回应。她只是低着tou，shi透的刘海黏在额前，shen上那件米色风衣已
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三天前父亲打来的那通电话还在耳边回响：「那女人
我玩腻了，你妈我也丢出去了，你要就捡回去，不要就让她死外面。」
电梯从一楼升到六楼的二十八秒里，悠真数过母亲呼xi的次数——十七次，
每一次都浅得像是即将断线。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这里……有点小。」悠真推开门，侧shen让由纱先进去，「但我一个人住够
用了，现在两个人……我会想办法。」
二十平的单间公寓一览无遗：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角落
堆着大学教材和空泡面盒。唯一的窗hu对着隔bi大楼的墙bi，雨水正顺着玻璃蜿
蜒而下。
由纱站在门口，没有动。
「妈？」
她像是没听见，只是盯着地板某chu1。悠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里什么都
没有，只有老旧榻榻米上的一dao裂痕。
「先……进来吧。」他伸手想拉她。
由纱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寒冷的那zhong颤抖，而是从脊椎shenchu1蔓延上来的、无法控制的痉挛。她的
牙齿开始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膝盖一ruan就要跪下去。
悠真扔掉塑料袋，双手架住她的腋下。塑料袋落地的声音在寂静中炸开——
由纱猛地缩起shenti，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
「没事，只是袋子……」悠真的声音卡在hou咙里。
他闻到了。
即使隔着chaoshi的风衣，即使混着雨水的味dao——那gu淤青和消毒水混合的气
味，还是钻进了他的鼻腔。三年前他离家出走的那晚，母亲shen上就是这zhong味dao。
只是现在更nong1，nong1得令人作呕。
「我帮你脱掉外tao，都shi透了。」
悠真的手指刚碰到风衣扣子，由纱就剧烈地挣扎起来。不是反抗，而是恐惧
——纯粹的、动物xing的恐惧。她的眼睛终于抬起来了，可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
有聚焦，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是我，妈，是我。」悠真松开手，后退半步，「你看清楚，是悠真。」
由纱的瞳孔缓慢地收缩，又扩散。她的嘴chun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雨声填满了沉默。
悠真转shen从衣柜里翻出自己最大的T恤和运动ku，放在床上。「你先换衣服
，我去烧水。」
他走进狭小的厨房区域——其实只是个水槽和单口灶台。拧开水龙tou时，生
锈的guandao发出刺耳的shenyin。由纱又抖了一下。
水壶开始发出低鸣时，悠真背对着房间泡茶。他数着茶叶在热水中舒展的时
间，数着水壶沸腾的节奏，数着自己心tiao的次数。
一百二十七下。
他端着茶杯转shen时，由纱还站在原地。风衣没脱，shi发还在滴水，脚下已经
积了一小滩水渍。
「妈……」
「对不起。」
声音轻得像羽mao落地。
悠真愣住。
由纱低着tou，双手jinjin攥着风衣下摆，指节白得发青。「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每说一次，她的tou就更低一分。
「不是你的错。」悠真把茶杯放在桌上，走近她，「是那个人渣的错，你明
白吗？你什么都没zuo错。」
由纱摇tou，重复着同样的话：「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悠真闭上眼睛，shenxi一口气。三年前他也是这样离开的——听着母亲的dao歉
，看着父亲在客厅喝酒的背影，然后tou也不回地摔门而去。那时他十八岁，以为
自己逃走了就能救所有人。
真是个天真的蠢货。
「先把shi衣服换了。」他的声音尽量放ruan，「会感冒的。」
这次由纱没有挣扎。她像个木偶一样任由悠真解开风衣扣子，脱掉shi透的mao
衣，换上宽大的T恤。悠真尽量不去看——但还是看见了。手腕上的淤青，锁骨
下方的疤痕，肋骨chu1新旧的伤痕叠在一起。
最刺眼的是她左肩上的牙印——已经结痂，但形状完整得令人恶心。
悠真别开视线，把运动ku递给她。「ku子……你自己换。」
由纱接过ku子，却没有动。她只是站着，低tou看着手里的布料，好像不明白
这是什么、该用它zuo什么。
「妈？」
「……嗯。」
她终于有了反应，缓慢地、笨拙地开始换ku子。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生锈的机
械，僵ying而吃力。T恤下摆随着她的动作掀起时，悠真瞥见她侧腰大片紫黑色的
淤伤——那是脚踹的痕迹，他认得出来。
因为他也曾有过。
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沸腾了。
悠真逃也似的转shen去关火。倒茶时热水溅到手背上，刺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端着茶杯回到房间时，由纱已经换好衣服，正蜷缩在房间最远的角落——床和
墙bi之间的feng隙，大概只有三十厘米宽。
她把自己sai进去了。
像受伤的动物寻找dongxue那样，背jin贴着墙，膝盖抵着xiong口，双臂环抱着小tui
。宽大的T恤罩在她shen上，显得她异常瘦小。悠真这才意识到，母亲比三年前瘦
了至少十公斤。
「喝茶吧。」他跪坐在她面前，递过茶杯。
由纱盯着茶杯，没有接。她的视线穿过茶杯，穿过悠真的手，看向某个不存
在的地方。
「妈，看着我。」
没有反应。
「由纱。」
她的睫mao颤动了一下。
悠真把茶杯放在地上，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pi肤冰凉，脸颊凹陷得厉害。
他强迫她看着自己，看着这个离家三年、已经chang高十公分、下ba冒出胡茬的儿子
。
「我在这里。」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走，不会丢下你，不会打你，不
会骂你。你听懂了吗？」
由纱的瞳孔终于聚焦了。
她看着悠真，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一滴眼泪从她右眼角hua落，接着是第二
滴、第三滴。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安静地liu泪。
悠真用拇指ca去她的眼泪，可新的眼泪又涌出来。
「睡吧。」他轻声说，「今天先睡觉，好不好？」
由纱点tou，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悠真从bi橱里翻出备用的被褥铺在地上，把自己的床让给她。由纱却不肯上
床，她只是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至少……躺下来。」
没有回应。
悠真叹了口气，把自己的被子拖到角落，铺在她shen边。「那我陪你睡这里。
」
他躺下，背对着由纱，给她空间。雨声渐渐小了，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天花
板，留下一瞬即逝的光痕。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shen后的动静。
很轻，很慢。
由纱一点一点地挪过来，直到她的背轻轻贴着他的背。不是拥抱，只是接chu2
——确认存在的那zhong接chu2。她的shenti还在微微颤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悠真没有转shen，只是轻声说：「晚安，妈。」
shen后传来细微的呼xi声。
他闭上眼睛，数着她的呼xi。这一次，shen了一些，慢了一些。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
公寓陷入完全的黑暗和寂静中，只有角落里两颗心脏在tiao动——一颗带着尚
未愈合的伤口，一颗带着沉重的决心。
悠真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墙bi上模糊的光影。
他想起三年前离家那晚，母亲偷偷sai进他背包里的信封。里面有三万日元，
和一张纸条：「对不起，没能保护你。要好好活下去。」
他把那张纸条折成小小的方块，至今还藏在钱包最里层。
「这次lun到我了。」他对着黑暗无声地说。
shen后的由纱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动物。悠真保持不动
，直到她的呼xi再次平稳下来。
天亮还很远。
但至少，这个雨夜，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凌晨三点十七分，尖叫声撕裂了寂静。
那不是普通的噩梦惊叫——而是从hou咙shenchu1挤出来的、濒死动物般的凄厉嘶
喊。悠真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弹坐起来，心脏在xiong腔里狂tiao。
「不要——！」
由纱在角落里剧烈挣扎，双手在空中胡luan挥舞，像是要推开什么看不见的东
西。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在黑暗中扩散成两个黑dong，却没有任何焦点。
「妈！」悠真抓住她的手腕，「妈，醒醒！」
由纱听不见。她完全陷在噩梦里，shenti弓成jin绷的弧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汗水已经浸透了她的T恤，布料黏在pi肤上，勾勒出过于清晰的肋骨lun廓。
「求求你……不要打了……我会听话的……」
她的哀求支离破碎，每个字都带着血味。
悠真松开她的手腕，改为双手捧住她的脸。「由纱！看着我！」
她的视线终于有了焦点，但里面全是纯粹的恐惧。她看着悠真，却好像在看
另一个人——那个在这三年里，每晚都会出现在她噩梦里的男人。
「是我，悠真。」他强迫自己声音平稳，「你安全了，这里只有我。」
由纱的呼xi急促得像是刚跑完ma拉松，xiong口剧烈起伏。她的眼神在悠真脸上
游移，从眉mao到眼睛到鼻子到嘴ba，一点一点地确认。
「……悠……真？」
「对。」
「不是……他？」
「不是。」
由纱的shenti突然ruan下来，所有的力气都在一瞬间抽空。她向前倒去，额tou抵
在悠真的肩膀上，开始无声地哭泣。
不是刚才那zhong安静的liu泪——而是全shen都在颤抖的、压抑到极致的哭泣。她
咬着嘴chun不发出声音，可眼泪却汹涌得吓人，迅速浸shi了悠真的T恤肩bu。
悠真僵住了。
三年来，他学会了打工养活自己，学会了应付大学的课业，甚至学会了在东
京这个ju大城市里生存的所有技能。但他从没学会这个——如何拥抱一个破碎的
人。
他的手臂在半空中悬了几秒，最终轻轻环住了由纱颤抖的背。
好瘦。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tou。脊椎的骨节隔着T恤清晰可数，肩胛骨像折断的翅膀
般支棱着。他不敢用力，怕稍微收jin手臂就会把她nie碎。
由纱的哭声渐渐从无声转为细小的呜咽，像是刚出生的猫崽。她的手指jinjin
攥着悠真背后的衣料，指甲透过布料掐进他的pi肤里。
有点痛，但悠真没动。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feng隙，在地板上切出一dao苍白的光带。
灰尘在光带里缓缓旋转，像某zhong缓慢的舞蹈。
「冷……」由纱突然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悠真这才注意到她的ti温——刚才被噩梦吓出的冷汗已经变冷，她的pi肤冰
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而她自己似乎毫无知觉，只是本能地往热源靠近。
「等一下。」悠真松开她，起shen去拿自己的被子。
当他抱着被子回来时，由纱已经重新缩回角落，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她的眼
睛盯着地板某chu1，又回到了那zhong空dong的状态。
悠真把被子裹在她shen上，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单人被盖两个成年人很勉强
，他不得不jin贴着她。
由纱没有抗拒。
相反，她像溺水者抓住浮木那样，立刻转过shen，把脸埋进悠真xiong口。她的额
tou抵着他的锁骨，呼xipen在他的pi肤上，chaoshi而guntang。
「对不起……」她闷闷地说，「吵醒你了……」
「没关系。」悠真的手悬在她背上，最终还是轻轻落下，有节奏地拍着，「
zuo噩梦了？」
由纱点tou，动作轻微。
「能……说说吗？」
沉默了很久。久到悠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他在追我。」她的声音从xiong口传来，模糊不清，「一直追……我跑不
动……摔倒了……然后他抓住我的tou发……」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jin了悠真的衣襟。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由纱说，但悠真知dao她在说谎。
因为她的shenti还记得——当她说「抓住我的tou发」时，她的整个背bu肌rou都
绷jin了，像是已经zuo好了承受击打的准备。
悠真不再追问。他只是继续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时那样。由
纱的呼xi渐渐平稳下来，shenti的颤抖也慢慢止息。
「悠真。」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也嫌我麻烦？」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像一把钝刀插进xiong口。悠真感觉自己的呼xi停了一拍
。
「不会。」他说，声音比想象中更坚定。
「可是……」由纱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什么都zuo不好……只会给人添麻烦
……」
「你不是麻烦。」
「我是。」她坚持，「爸爸……前夫也这么说。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