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简单说了一遍:
「晚上十点多,我姐说头疼,我们以为是普通感冒,给她吃了点药。谁知道
半夜突然就晕过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脑溢血,已经推进去
手术了……」
馨乐的母亲今年五十三岁,原本身体就不好。三个月前李叔叔出事后,精神
压力巨大,之前的病根一直没好透。这次脑溢血来得又急又猛,据医生说,情况
非常危险。
手术进行了四个多小时。
在那四个多小时里,馨乐一直靠在我肩膀上,一会儿哭一会儿发呆。她的手
冰凉冰凉的,无论我怎么握着给她暖,都暖不热。
「陈杰……」她低声说,「如果我妈有个三长两短……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
了……」
「不会的。」我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我的眼睛,「你还有我。无论发生什
么,你都还有我。」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上午十点,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
主刀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摘下口罩后脸上满是汗水。他看到我们
围上来,先是叹了口气,然后说:
「手术算是成功了,出血点已经处理。但病人年纪大了,术后恢复是个问题,
需要在ICU观察至少两周,后续还要看情况。」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馨乐的舅舅不停地鞠躬。
馨乐没说话,只是紧紧抓着我的手,指甲嵌进我的肉里。
医生又说了一堆注意事项,最后提到了费用问题:「ICU的费用比较高,一天
大概要三四千,加上后续的药物和康复治疗,预估总费用在二十万以上。你们要
有心理准备。」
二十万。
我看到馨乐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的父亲出事后,家里的资产基本上都被冻结了。她一个研究生,每个月的
生活费都要靠省吃俭用。二十万对她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我做了一个决定。
「馨乐,」我拉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钱的事你别担心,我来想办
法。」
她抬头看我,眼里满是惊讶和慌乱:「陈杰,不行,我不能让你……」
「听我说。」我握着她的肩膀,「我上个月刚拿到项目奖金,加起来有十七
八万。先把这钱用上,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你是我女朋友,你妈就是我的家人。这种时候
我不帮你,谁帮你?」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陈杰……」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对我这么好……我……」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用力地抱住了我。
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也许是感谢,也许是愧疚,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
一个快要被压垮的女孩,在绝望中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我抱着她,心里暗暗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保护这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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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是住在隆县的。
白天去医院守着,帮忙跑各种手续、买药、和医生沟通。晚上就在医院附近
的小旅馆开一间房,让馨乐能有个休息的地方。她太累了,每天都是在我的强迫
下才勉强躺下睡几个小时。
我动用了自己在G市积累的所有人脉。
我们公司和省城几家大医院有业务往来,我通过这条线,联系到了一位神经
外科的专家。专家看了馨乐母亲的病历资料,给出了一些术后恢复的建议,还推
荐了几种比较对症的进口药物。
那些药物不便宜,但有专家的方子和渠道,总比在医院里干等着强。
我把自己卡里的钱几乎全部转给了馨乐。十七万三千二百块,是我工作几年
攒下的全部积蓄,加上这次项目的奖金。转账的时候,她一直在旁边哭,说什么
也不肯收。
「陈杰,这是你的钱,是你辛辛苦苦赚的,我不能要……」
「馨乐。」我认真地看着她,「你听好了。我不是借给你的,也不是让你还
的。这钱就是用来给你妈治病的。你要是真把我当你的人,就别跟我说这些见外
的话。」
她终于还是收下了。
但她看我的眼神里,除了感激之外,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愧疚,
又像是某种更深的、我触碰不到的情绪。
那时候我没有多想。我只是觉得,她压力太大了,承受了太多不该她承受的
东西。
七月二十七日,馨乐母亲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生命体征恢复正常。
医生说,最危险的时期已经过去了,但后续的康复治疗仍然需要很长时间。
如果恢复得好,出院后可以生活自理;如果恢复不好,可能会留下一些后遗症。
不管怎么说,命是保住了。
那天晚上,我和馨乐坐在医院外面的长椅上,头顶是漫天星斗。
她靠在我肩膀上,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觉的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神比前几
天平静多了。
「陈杰。」她轻声叫我。
「嗯。」
「谢谢你。」
「又说这种话。」
「我是认真的。」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在星光下亮晶晶的,「如果不是你,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爸的事情、我妈的病、钱的问题……所有的东西一起压
过来,我觉得我快要被压死了。」
我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过去了。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是啊。」她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我没有追问。我想,等一切都安顿好了,她自然会慢慢恢复的。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回旅馆。我们就坐在那张长椅上,我搂着她,她靠在我
怀里,一直坐到天亮。
那是我人生中最安静的一个夜晚。
也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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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七月二十九日,馨乐母亲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二天。
我因为公司有急事必须回G市处理,本来打算当天晚上再赶回来。馨乐让我不
用着急,说她可以自己在医院守着,反正她舅舅也在。
「你已经帮了我太多了。」她在医院门口送我,「你还有工作要忙,不能什
么都为了我耽搁。」
我捧着她的脸:「那我晚上一定赶回来。」
「不用,真的。」她笑了笑,那个笑容有些勉强,「你好好工作,我这边没
问题的。」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上车离开了。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她站在医院门口目送我,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
野里。
我没想到的是,就在我离开后的几个小时,命运又给她准备了一记更狠的重
击。
那天下午,馨乐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不像是哭过,而是一种很空洞的平静:「陈杰,
我收到一条短信,纪委的人让我明天去一趟。」
「什么事?」
「不知道。说是有重要事项告知。」
我心里咯噔一下。自从李叔叔出事以来,纪委那边一直没什么动静。这时候
突然联系家属,肯定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要不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她很快拒绝了,「应该就是例行的事情,我自己去就行。你忙你
的。」
我坚持说:「那你去完之后第一时间告诉我情况。」
「好。」
第二天晚上,她给我打了电话,告诉了我纪委谈话的内容。
「他们说……」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空洞的平静,「我爸贪污受贿的赃款里,
有一百二十万至今去向不明。需要家属配合追缴。」
一百二十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馨乐母亲的手术和后续治疗,已经差不多花掉了我所有的积蓄。如果还要追
缴一百二十万的赃款……
「他们说,」馨乐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如果在九月底之前没有完成
退赃,会作为量刑的加重情节。」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爸可能会判得更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一
样。
「馨乐。」我开口了,「你别太担心。钱的事情,我们一起想办法。」
「陈杰,你已经帮我太多了。」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马上又被压
了下去,「我不能什么都指望你。」
「你是我的人,你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可是一百二十万……」她苦笑了一声,「我们到哪里去弄一百二十万?」
我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我的积蓄已经全部用在了她母亲的治疗上,公司那边
虽然答应年底会有一笔项目分红,但那至少也要等到十二月。而九月底……只有
两个月的时间。
「馨乐,」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这件事我们慢慢想办法。
你不要一个人扛着。」
「嗯。」
「你今晚早点休息,明天我去隆县看你。」
「不用了。」她说,「我明天……有些事情要处理。等我处理完了再联系你。」
「什么事?」
「一些……私人的事。」她顿了顿,「你不用管,真的。」
我想追问,但她已经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知道馨乐一定也睡不着,但我不
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说的「私人的事」是什么。
一百二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口,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把自己认识的所有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亲戚、朋友、同学、同事……能
借钱的、能周转的、能想办法的……
最后我发现,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是一个刚工作几年的小职员,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没有积蓄。我能给
馨乐的,已经全部给出去了。剩下的,我无能为力。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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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馨乐变得有些奇怪。
她没有再让我去隆县,说是想一个人静一静。我打电话给她,她也接,但说
话很少,问什么都是「嗯」、「好的」、「没关系」。
我问她那件「私人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她说「还在想办法」。
我问她要不要我帮忙,她说「不用,你忙你的」。
我问她心情怎么样,她说「还好」。
但我能感觉到,她并不「还好」。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直接开车去了G大找她。
那时候已经是八月初,学校放暑假了,宿舍楼里人很少。我
在她们楼下等了
很久,给她打电话,打了好几个都没人接。
正当我准备上楼找她的时候,她回我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