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浴间的水哗哗地往下冲,我站在里面,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把今晚过了一遍。
她枕着我腿的重量。那根手指从我眉骨到下颌描过来的线,触感极轻,又极
清晰,像是指甲在玻璃上划了一道,不留印,但那道印在我脑子里停着,抹不掉。
还有那只落在我胸口的手,它是什么时候搭上去的我现在都没法准确回忆,
只知道它在那里,有温度,真实。
水从头顶冲下来,我闭上眼睛,没有压那些细节,也没有推走它们,就让它
们在脑子里留着,挨个过,过完一遍再过一遍,水把头发冲平了,贴在额头上,
我站在里面,站了很久。
走出来,走廊里安静。
整栋房子都安静,厨房水龙头偶尔「叮」一滴水,玄关那边老爷钟嘀嗒嘀嗒,
稳的,什么都压不住它,也什么都打不乱它。
我走过妈妈的房间。
脚步在那扇门前放轻了。
不是刻意,是身体自己做的,脚底板踩在地板上的力道就那么小下去了,我
自己都是事后才意识到的。
我侧耳。
床架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轻的,一下,然后是一声叹气。
我知道那种叹气不是睡着了。睡着了的叹气是没有控制的,松垮的,往下坠
的。这声不是,这声是醒着的,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压着,被控制着,但还是
从喉咙里漏出来了一点。
我没有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心跳一下比一下快,每一下都像是直接往耳朵
里打的。
又是一声,这次拖得长了一点。
轻的,压着的,带着一种我说不清楚是什么、但我的身体听懂了的质感——
那种质感让我的手心当场就出了一层细汗,我的整个身体在那一秒僵住了,一根
汗毛都没动。
床架的吱呀声有了节律,轻,慢,均匀,然后她低低地叹了一声,是那种到
了什么临界点时憋不住才漏出去的那种。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
就在喉咙里压着的,轻得几乎什么都不是,但我就在那扇门外,我清清楚楚
地听见了——
「小铭……妈妈……"
后面的字我没听完,那个声音就那么停了,又或者是她自己压下去了,我不
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的脑子在那一秒彻底清空了,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个
声音在里面回响,一遍又一遍,像是被什么东西刻进去的,刻进骨头缝里,哪儿
都是。
她喊的是我的名字。
在那个节骨眼上,她喊的是我的名字。
我的腿软了,真的软了,不是比喻,是膝盖以下失去了一部分力气,我不得
不把手撑在走廊的墙上,冷的,墙漆是凉的,那点凉意是我当时唯一能抓住的东
西。
我的手慢慢往下移,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这不对,但我的身体和我脑
子里所有能说出「不对」的声音之间已经完全断开连接了,什么都没用,什么都
拦不住,只有那个声音,那个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声音,那个压着的、轻得几乎消
失的叫声,在我脑子里撑满了,哪儿都是。
我靠着走廊的墙,用了不到一分钟。
事后我蹲下去,膝盖还有点抖,心跳还没平稳,我蹲在走廊的地板上,手心
贴着地,凉的,那股凉意一点点往上走,把我刚才所有的热度都往回压了一点。
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不散,像是烙上去的,比任何东西都清晰,比今晚任
何一个细节都清晰。
我悄悄回房间,把门带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声音还在。
我知道它这辈子都不会散了。
***
接下来大概一个月,日子还是那些日子,但感觉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