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我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打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
没有发动引擎。
我在驾驶座上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挡风玻璃上的水雾。
G市的冬夜,空气中饱含水分。雾气在玻璃外侧凝结成无数细小的水珠,模
糊了前方的一切--路灯、树影、远处的建筑,全都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斑。
就像磨砂玻璃后面的世界。
什么都看到了。
什么都没看清。
第二十章:一墙之隔
(一)
一月的G市,连绵的阴雨把整座城市泡成了一块发霉的海绵。
我的精神状态比这天气还糟。
那些声音--走廊里听到的那些声音--像蛆虫一样钻进了我的大脑,在里
面筑了巢,繁殖,扩散。白天工作的时候,我能勉强用图纸、参数和电话会议把
它们压下去。但一到夜里,只要周围安静下来,它们就卷土重来。
撞击声。呻吟声。那个女人的尖叫--
「太深了……要死了……」
还有脏辫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我开始失眠。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一种更恶劣的形式--我
能睡着,但每次都会在凌晨三四点被同一个画面惊醒。磨砂玻璃后面的模糊人影。
那条S型的曲线在昏黄灯光中晃动。黑色的剪影从后面覆盖上去。
然后我就再也睡不着了。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一遍又一遍地回放那些碎片--廖东强口中的
「大奶眼镜妹」,日料店里她闪躲的目光,深夜电话里气喘吁吁的声音。
每一块碎片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但我没有证据。
我只有猜测。只有脑补。只有一堆间接的、模糊的、可以被任何一句「你想
多了」轻松推翻的线索。
我需要确认。
需要亲眼确认。
舒心阁里到底有没有李馨乐。
(二)
一月中旬的某天下午。
我换了一身衣服--一件深色的连帽卫衣,一条灰色的工装裤,脚上是一双
沾了泥的旧运动鞋。头上扣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到眉毛上方,半张脸藏在
阴影里。口罩从鼻梁一直遮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镜子里的我看起来像个送外卖的。
我把车停在距离新黎村东入口五百米远的一个停车场里,步行进入。
上次探查我只走到了二房的边界就被赶走,没办法继续深入。这次不一样。
我做了功课--在网上查了新黎村的卫星地图,大致摸清了几条从外围通往村中
心的巷道走向。
我没有走主巷道,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北侧的一条更窄的巷子摸进去。那
条巷子两侧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后墙,墙根堆着建筑废料和垃圾,空气里弥漫着
发酵了的泔水味。头顶几乎没有天空--两栋楼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从窗户里
伸出的晾衣杆上挂着各色内衣裤,水滴落下来,砸在我帽檐上。
我拐了两个弯,正准备穿过一段只能侧身通过的夹缝,继续往里走。
但前面被人拦住了。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坐在一张塑料凳子上,背靠着墙,翘着腿,手里玩着
一串钥匙。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脖子上纹着一条青色的蜈蚣,从领口一
直爬到耳根后面。
他没站起来,只是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干什么的?」
「路过,走错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这里面不是你能走的。」他的语气不带任何客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更
改的事实。「哪来的回哪去。」
我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夹缝那头的巷子更深更暗,隐约能看到几盏昏黄的灯
光和一些招牌--那应该就是二房的地界了。
「我朋友在里面等我,我给他打个电话--」
「谁是你朋友?」他的眼神冷了一度。「本村的?叫什么名字?」
我说不出来。
沉默了两秒。他把手里的钥匙串往塑料凳上一拍,站起来了。
「听不懂人话是吧?」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不到一米。他比我矮半个头,
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蛮横让人本能地想后退。「外面的人不能进来,这是规
矩。有本村的人带你,你可以进。没有人带,就给我滚。」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地上钉钉子。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原路退回。
走到巷子外面,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不死心。
又花了半个小时,试了另外两条巷道。结果都一样--每条通往村中心的路
口都有人守着。有的是像刚才那样坐在凳子上的年轻人,有的是在路边摆了个小
摊卖烟酒的中年妇女,看着像做生意,但我一走近,她就抬起头来,目光像扫描
仪一样在我身上过了一遍,然后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说了几句什么。
还没等我走到跟前,又一个年轻人就从巷子深处走了出来,拦在路中间。
「干嘛的?」
同样的问题。同样的结果。
我进不去。
连二房的地界都踏不进去,更别说接近舒心阁了。
我退回到一房的范围,在一个卖肠粉的小摊前坐下来,点了一份肠粉,借着
吃东西的功夫平复心跳。
嘴里嚼着肠粉,脑子里在复盘刚才的情况。新黎村的防线比我想象的严密得
多。二房和三房的入口全部有人看着,陌生面孔根本不可能混进去。舒心阁就在
二房的地盘深处,我连二房的门槛都摸不到--
那些关于舒心阁的信息,什么一楼正规按摩、楼上特殊服务,都是我从网上
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里拼凑出来的。真假都不知道。我连那栋楼长什么样都没亲
眼见过。
算了。今天到此为止。
我丢下筷子,站起来,沿着一房的巷道往东入口方向走。
走到一条窄巷子的出口时,我停下了脚步。
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从后背升起来。
不是错觉。那种感觉非常具体--像有人在你背后打开了一盏聚光灯,光束
集中在你的后脑勺上,又热又刺。
我假装接了个电话,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侧头往回看了一眼。
巷子另一头,一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人靠在墙上。
离我大约三十米。他叼着一根烟,低头看手机,姿态很随意。但就在我转头
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只抬了一秒--然后又落回去。
那一秒足够了。
他在看我。
不是刚才拦我的那几个人中的任何一个。但那种眼神是一样的--冷的,打
量的,像在确认什么。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我加快脚步,穿过出口,拐进主巷道,汇入人流。我没
有跑--跑会更可疑--但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
左拐。右拐。直行。再右拐。
走出新黎村东入口的那一刻,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
他拍了照片。
在我转身离开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的那个动作,不是在看屏幕。
是在拍我的背影。
(三)
当晚。
新黎村某处自建房三楼。
黎安德的手机屏幕亮着。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穿灰色工装裤和
深色卫衣的男人的背影,帽檐压得很低,走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
「德哥,就是这个人。在我们门口转悠了快半个小时。」穿黑色夹克的年轻
人站在旁边,表情恭敬中带着一丝邀功的急切。「先是在对面那个拐角站着看,
后来又绕到后面去了。」
黎安德接过手机,两根肥厚的拇指在屏幕上捏合,放大照片。
照片质量不好,拍摄距离远,光线又暗。但那个人的身形--不高,偏瘦,
走路时肩膀微微前倾的姿态--黎安德看了几秒钟,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是他啊。」他把手机扔回沙发上,仰头靠进椅背里。「李馨乐的男朋友。」
黑夹克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黎安德没有发怒。
恰恰相反。他的表情是愉悦的--一种猫发现老鼠正在往陷阱里走时的那种
愉悦。从容、慵懒,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舒展。
「有意思。」他从桌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
在白色的烟雾中眯起眼睛。「这小子还真是不死心。」
他吐出烟雾,看着它们在灯光下打转、消散。
一个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成形。不是刚刚诞生的--更像是一颗种子,在他
心里已经埋了一段时间,现在遇到了合适的阳光和水分,破土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安伍,明天过来一趟。有事商量。」
(四)
第二天下午,黎安德的住处。
黎安伍坐在沙发对面,翘着二郎腿,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打火机的盖子。
「啪」一下打开,「啪」一下合上。
黎安德把那张照片给他看了。
「陈杰?」黎安伍凑近手机屏幕,贼眉鼠眼的脸皱到了一起。「他来干什么?
踩盘子?」
「来探他女人的底。」黎安德弹了弹烟灰。「这小子之前在新黎村被堵过三
次,还跑去跟刘英明打听舒心阁的事。他早就怀疑了。」
「那直接找几个人把他打一顿,让他长长记性不就完了?」
「蠢。」黎安德连眼皮都没抬。
黎安伍闭了嘴。
房间里安静了十几秒。只有打火机盖子「啪--啪--」的声音。
「打他有什么用?打了他,他会恨我们,然后去报警,去找律师,去到处找
人帮忙。就算他现在没有证据,把事情闹大了总归麻烦。」黎安德站起来,走到
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灰蒙蒙的街道。
「你知道什么才是最高明的?」
黎安伍摇头。
「让他自己踏进来。」黎安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让他自己走
进舒心阁,自己坐到沙发上,自己享受服务。然后--让李馨乐『恰好』看到这
一幕。」
黎安伍的手停住了。打火机盖子悬在半空。
「让她知道,」黎安德转过身,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
阴影,只有那双小眼睛闪着光,「她那个『纯洁』的男朋友,是什么货色。」
「这样一来,她心里最后那点愧疚也没了。她不会再想着回头了。不会再想
着有一天跟陈杰坦白、求他原谅。因为她会觉得--他也不干净。」
「我们都一样脏。」
「那她就彻底是我的了。」
黎安伍慢慢合上打火机,「啪」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的嘴咧开,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德哥,你这脑子真他妈好使。」
(五)
计划的切入点,是六职校的项目。
电工培训基地的设备已经交付了大部分,但还有几批配件的验收一直卡着没
过。这件事本来就是黎安德故意拖延的--他需要一根牵着陈杰的绳子,让他随
时能拽一拽。
现在,这根绳子要派上新的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