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怎样呢?」
他走向角落发潮的谷物堆,踢开了其中的一个麻袋后,果然露出了下方用几
条木板掩住的洞口。黑漆漆不见底的地洞令人看了心里发怵,但挂在洞缘的绳梯
却显示出这就是正确的入口。
靠近过来的妮芙丝努力眯起眼,才看清楚了脚边的地洞。意识到这就是自己
在追寻的线索,而那个杀人魔的正体或许就在下方,少女紧张地咽了一口。
她俯下身,准备向着绳梯伸手,身边的伊比斯却发出了喝止声。
「等一下。安全起见,我要先进行『侦查』。」
如果说有什么能够在一片漆黑的环境里辨别出危险,那就只有所谓的「灵魂
视」了。无论是人类、矮人还是精灵,只要是能够交流的智慧生物,在青年的这
份天赋能力中都会表征为一团炙热的光晕——哪怕是自称为龙的妮芙丝,也只是
更大一些的光团罢了。
倘若这地洞之下真的潜伏着怀有敌意的敌人,就会在视界之中暴露无遗。问
题是发现潜伏的敌人之后要怎么向妮芙丝提示呢?口头上可以假装说什么都没发
现,用触碰传递消息,就能反过来设下陷阱……
思考着各种可能性,伊比斯闭上双目,再度睁开了那不存在的「眼」。下一
刻,脚下夺目的光华让他惊讶得倒吸一口冷气——这绝不是寻常凡人能有的灵魂
质量!在青年曾经窥视过的存在中,即使是亚神都不会有这样恐怖的光芒!
就在伊比斯飞快地思索着试图理解现状之时,那如同骄阳一样的灵魂就像感
知到了窥探一样,猛地缩动了一下。随即,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同时激烈
动荡起来的地面生生打断了青年的能力,将他的意识拽回现实。
「地震了?!怎么会在这时……啊——」
妮芙丝本在第一时间试图后缩,但见到闭着眼的伊比斯没有反应,就下意识
伸手过去拉他。
下一秒,两人原本站立的地面开始崩裂。
就是因为这伸出手来的一念之差,少女未能及时离开塌陷的区域。她只觉得
脚下一步踏空,突然其来的失重感让从未有过飞翔经验的半龙少女慌了神。
最后的关头,她只能在昏暗中死死抓住手边的救命稻草,随后向着无底的黑
暗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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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个蠢货。」
记忆中的女声明明柔媚地不带有任何严厉色彩,其中蕴含的恶意却让伊比斯
毛骨悚然。
「收买仆人,离间父女,暗杀长子,嫁祸主母,埋下线索,柳暗花明,长女
畏罪,蹊跷自杀,翁婿成仇……无论哪一个都是无比恶毒的计策,关键道具经手
各人后引发各方势力互相猜忌的细节也规划得毫无破绽,连环串起来更是能让这
个小家族万劫不复——所以说,你是个蠢货。」
「记好了,伊比斯。越是精妙的规划就越容易产生意外,环环相扣的链条只
要一环有差错就能前功尽弃。简陋的计策固然破绽百出,但只会依靠这种自以为
是的聪明同样无法成事。你要随时准备计划,随时更新计划,将未来每一步岔路
的预想都提前做好安排。」
「同样,你也必须随时警惕意外,哪怕被捅入心窝的暗杀对象下一刻爬起复
活,你也要立刻作出继续刺杀或是转身逃脱的决断——选择哪个全靠临场判断,
但唯有呆滞迟疑是唯一错误的选项——那会要了你的命。」
全身上下都是摔落后磕碰出的疼痛,但刻在意识深处的行动力让伊比斯第一
时间翻滚蹲起。别在腿后的短剑握在掌中,青年保持着像蓄势待发的弯弓般的姿
势,准备随时暴起刺出攻击。
奔涌的血液因为危机感而沸腾,思绪也比平常转得飞快。究竟是什么能媲美
神明的存在会隐藏在蜜蜂岭的高塔底下?一个古老的异族神么?之前突如其来的
地震是它引发的吗?以及,这地震发生的同时自己正好开启了灵魂视,难道说这
个存在能够感知到自己在灵魂层面上的观察?
最后的猜测让伊比斯心脏一紧。尽管青年有着作为天赋者的骄傲,但真正让
他产生了自命不凡感的,则是这独一无二的「灵魂视」能力,能让他以凡人之躯
肆意窥探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亚神——虽然只有膨胀的光团,但那毕竟是只有自
己才能做到的独一无二的举动。
然而,就在此刻,本以为永远在掌握之中的「灵魂视」似乎被察觉了,而那
地震也像是作为回应的反制。本属于自己一人的领域被他人侵入,这份恐惧感让
伊比斯的汗毛都根根竖起。
大地还在微微晃动,脚边是柔软的泥土,这处地窖下的空间意外地空旷,似
乎是原本就存在于此的天然洞窟。他的目光向着前方的深处望去,某个庞然大物
的影子似乎正在森然耸动……借着跌落在旁的魔晶微光,他眯起眼睛试图辨别,
但随即眼前亮起的光芒让伊比斯难过地闭起了眼。
「啊——新鲜的食物——」
随着带着异质的鸣响出现在脑海中的声音,逐渐适应了亮光的视力也让伊比
斯看清了前方的存在。
那是——一只巨大的飞蛾吗?不,那只是形似飞蛾的拥有四肢四趾的怪物,
其臃肿的灰黑身躯由数十节环形的囊状腹节构成,其上遍布着细密绒毛……不,
不是绒毛,即使对于那个数人高的体型而言显得微小,但那遍布腹部微微颤动的
却是足有指节粗的肉质触须。其上的胸节处开有口器,锐利的尖牙就藏在微露着
紫糜色肉质的胸缝之后,而再上的顶着一对锋利刃角的半圆形头部则只剩下了苍
灰的毛发,以及看似是眼睛的一对黑黄色环。
而这个存在真正的眼睛,就呈两对四只镶嵌在看似是蛾翅的两双黑红肉翼之
上。此刻,这令人毛骨悚然的肉翼上的数百只珠状假眼正齐齐发出亮光,而当中
的四只人目般的真眼则是直勾勾地朝着两人注视了过来。
「…啊……啊……」
这是,何等扭曲的形体,令人从心底涌出恶心、厌恶,甚至难以挣扎解脱的
恐惧。
伊比斯拼命张大嘴巴,也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干涸音节。他的思维完全被眼
前这庞然的存在感所驾凌,连思考都在本能的恐怖中迟钝艰涩起来。
「……这是…什么……」
明明也在因为恐惧而颤抖着,甚至只能保持趴在废墟中的姿势无法动弹,可
身边的少女还能调动注意力组织语言提问。伊比斯无法将目光从眼前的存在上移
开,但多亏了耳边妮芙丝冷静镇定的声音,终于让他的思绪从停滞中逃离出来。
闪电般的思绪将从前获取过的信息串起,伊比斯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名词。
恶魔。
被认为是一切混乱与邪恶源头的,只存在于传言中的家伙。即使其名字被用
作为贬低品行道德的俚语,但至今关于它们的事迹也都只是些不着边际的流言蜚
语。
没有人知道恶魔的长相,也没有人听过恶魔的语言。但唯有一点可以确信—
—这绝不是诸如「兽人」、「蜥蜴人」这样可以交流的其他种族,而是完完全全
不同的概念。没人关心它们吃什么,想什么,在哪里居住,所有的传闻中只有一
点是毋庸置疑的——凡是恶魔出现的地方,就会被散播痛苦与恐惧。
在各种各样的故事中,有些恶魔弱小得只在农妇的厨房里施加恶作剧,而有
些则拥有能与亚神媲美的伟力——倘若眼前的这个存在就是所谓的「恶魔」,其
灵魂质量毫无疑问符合后者的描述。
没有等到青年作出撤退的决定,意识到下方的两只虫豸从威压中缓解的大蛾
再度抬首。这一次,它肉翅上的四只真眼闪烁了一下紫光,随后,一股无形无踪
的波动猛地向着四周扩散开去。
伊比斯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柄大锤当头猛击,所有的意识再度变为了
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人类青年终于从震慑中回过神来。如果这是在战场之
上,哪怕瞬间的失神都足以让自己毙命。伊比斯的心中已经满是惊骇。他从未见
识过这样的攻击方式,根本没有痕迹,也看不见什么武器,甚至想不出防备的方
法。仿佛这么猛烈的攻击都只要对面的一个念头就能准备完成,瞬息而至。
……那么,为什么自己没死?
望着前方高高昂首,毫不掩饰恶意将己方二人视为食物的巨蛾,伊比斯拼命
地思考起来,想要寻求可能存在的生机。
在他的身边,也从失神中恢复的妮芙丝终于试图起身,神色里满是遭受了无
法理解的袭击后的迷茫。
「……刚刚那是什么?我怎么突然就失去意识了……」
即使身边的少女完全是个毫无战斗意识的菜鸟,这时候也只能指望与她配合
了。小心瞟了一眼不知道为何没有继续追打的巨蛾,伊比斯压低声线作出回答。
「是纯粹的精神攻击。」他心思一动,将自己的计划悄悄说出,「你注意到
那东西身上的枝叶了吗?」
在巨蛾有些黯淡下来的光芒余晖下,缠绕在这庞然大物身上的几根看起来能
被女子扭断的纤细树枝清晰可见,宛如一间脆弱的牢笼。妮芙丝缓缓点头,随后
她的耳边继续响起了青年的低语。
「那是母树『弗拉希纳斯』的枝条。我如果猜的不错,它被困在这里无法动
弹,力量也在不断被枝条抽走。倘若它只能用出刚刚那种程度的精神攻击的话,
我们就还有机会……」
话音未落,仿佛是在嗤笑他的天真,巨蛾张开了胸部的裂嘴,吐出一根蜷曲
细长的口器来。它将弹直的口器向着妮芙丝遥遥一指,随后又是一股无形的冲击
向她袭去。
龙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试图作出闪避,但那股冲击来得实在太快。这一次
不再是精神上的冲击,而是凭空出现的物理动能,直接将妮芙丝击飞了出去。少
女就这样撞击上了一旁的岩壁,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自作聪明,蝼蚁。即使我已非全盛之姿态,要消灭而等也只在一念之间而
已。」
那个奇怪的声音再度在伊比斯脑中响起。已经全然意识到自己无法反抗的青
年恭敬地低下头,不敢再有违逆之心。
并不是他要接受成为口粮的命运,而是既然对方要杀自己易如反掌,那么不
如安静下来,看看它留下自己性命是要说些什么。
「汝可知我是谁?」
答案只有一个,蜜蜂岭被称为卡拉古尼斯的被信仰者。同时也是传说中的恶
魔。
伊比斯将答案说出口后,那个声音便再次响起。
「不错,就蝼蚁而言,确实拥有能够入眼的智慧,足够成为我的眷族。」
这声音是直接出现在脑中的,而非来自对方的口中……伊比斯默默记下了这
些特征,脑中不自觉地开始胡想。倘若恶魔有读心的能力的话,那便是万事休矣
……
「汝可知我为何在此处?」
如果猜的不错的话,恐怕和我那个坑弟弟的老姐有关了。伊比斯摇了摇头,
表示自己完全不知。
「我遭到了蝼蚁的背叛,丧失自由被这恶心的植物囚禁在此地,甚至一度无
法施展灵能……幸好我转化了眷族,才逐渐恢复了些力量,能够使出最基本的心
灵震慑和灵能钝击。」
那样诡异的攻击,居然只是「最基本」……老姐啊,你都惹上了什么东西。
把这么危险的恶魔关押在蜜蜂岭,又不向我透露消息,这是想让我死么……
「即使如此,现在的我依然无法动弹。汝若是不想如之前的蝼蚁一样成为我
的腹中餐,就得成为我的眷属,助我恢复力量挣脱束缚。」
伊比斯的目光落在了角落的那个精灵的头颅上。两天前还活蹦乱跳的派伯,
此刻只剩下了一个脑后开口的空空颅骨。倘若自己在这里出口拒绝,毫无疑问也
会变成和他一样的下场。
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表达了尊敬与服从。
「作为您的眷属,我需要为您做些什么呢,伟大的存在?」
这幅姿态似乎让卡拉古尼斯觉得心情愉悦,镰刀般的利角随着轻晃的头部而
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