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沉重而疲惫的脚
步声,以及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焦糊味。
孙廷萧策马入城的那一刻,看着眼前这座几乎被鲜血浸透的城池,看着那些
满脸黑灰、衣甲残破却依旧挺直脊梁迎接他的将士与百姓,那双平日里深邃如海
的眸子,也不禁微微泛红。
今日的惨烈战斗终于画上了句号,但对于邺城来说,这一夜注定无眠。
城墙之上,火把通明。工匠和民壮们顾不上休息,正连夜抢修着那些被投石
机砸塌的断壁残垣;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被默默收敛,无论是官军还是百姓,都整
齐地排列在城墙下,等待着最后的祭奠;伤兵营里人满为患,呻吟声此起彼伏,
苏念晚带着医官和妇女们穿梭其中,那一盆盆端出来的血水,看得人触目惊心。
但在这沉重与悲痛之中,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敌军退了,孙将军带着主力杀回来了,更有岳家军和徐家军这样的强援赶到。
这对于已经在绝望边缘挣扎了许久的邺城军民来说,无异于从鬼门关前被拉了回
来。
「活下来了……咱们活下来了!」
营火旁,一名刚刚从城头撤下来的年轻士兵,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手
抖得几乎拿不住筷子。他看着身边同样满身伤痕的战友,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粥
里,却还在咧嘴傻笑,「俺娘要是知道俺还没死,指不定多高兴呢。」
「快吃吧,吃饱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指不定还有恶仗要打。」一名老兵拍了
拍他的肩膀,虽然语气轻松,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也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百姓们更是悲喜交加。有的抱着幸存的家人痛哭流涕,感谢苍天有眼;有的
则默默垂泪,抚摸着死去亲人的遗体,无声地诉说着哀思。
但在悲痛之余,更多的人开始自发地行动起来。妇女们烧火做饭,为大军准
备热食;老人们帮忙搬运箭矢、修补兵器。他们知道,只要孙将军在,只要这座
城还在,他们的家就还在,希望就还在。
「快!快让让!别挡道!苏太医呢?!苏太医在哪儿?!」
一阵慌乱而急促的呼喊声打破了街道上的沉寂。一队满身血污的兵丁抬着一
块木板,像是疯了一样在人群中冲撞,直奔那灯火通明的伤兵所而去。
木板之上,躺着一个瘦弱得令人心疼的身影。那身绯红色的主簿官袍早已被
鲜血和灰土染成了暗褐色,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凌乱不堪,几缕青丝
黏在惨白如纸的脸颊上。
鹿清彤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虽然依旧清丽动人,却已没了
半点生气。她那早先掌旗握弩的玉手,此刻软软地垂在板边,指尖还残留着干涸
的血迹和泥土。
兵丁们抬着她,脚下的步子快得几乎要飞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
与焦急。当他们在城楼上清理尸体和伤员,从那一堆七扭八歪、早已分不清面目
的人堆里发现倒在地上的鹿主簿时,所有人的魂都差点吓飞了。
「苏太医!救命啊!快救救鹿主簿!」
领头的兵丁刚冲进伤兵所的大门,便扯着嗓子嘶吼起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
哭腔。
「完啦!完啦!」
抬着板尾的一名年轻兵丁一边跑一边抹眼泪,泣不成声,「鹿主簿……鹿主
簿怕是刚才大家没注意的时候,跟那帮幽州狗贼拼命……如今……如今怕是已经
殉国了啊!」
这一声「殉国」,如同晴天霹雳,瞬间让周围原本正在忙碌的医官和伤兵们
都愣住了。
正在给一名重伤员包扎伤口的苏念晚闻声猛地回过头,手中的绷带「啪」地
一声掉在地上。她那张原本就因劳累而有些苍白的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
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