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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时的苏念晚,也还不是今天这位深得皇后信赖的太医院判。她只是一个
普通的医女,在家乡银州州郡长官的僚属中,做着一名不起眼的医生。
那一年,西北的党项人起兵作乱,侵扰边境。孙廷萧所在的部队,奉命前往
平叛。
那是一场惨烈的战斗。几番鏖战下来,孙廷萧身先士卒,亲自带队冲杀。他
勇则勇矣,却也因此身中数箭,其中一箭,更是离心脏只差分毫。
当被士兵们从尸山血海中抬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成了一个血人,气息奄奄,
只剩下了半口气。
而被州郡官署派去前线帮忙救治伤兵的苏念晚,就在那间堆满了伤员、充满
了血腥与呻吟味的临时营帐里,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命悬一线的、年轻的军官。
苏念晚的声音,平静而舒缓,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她讲了彼时二十三岁的她,是如何在那间简陋的营帐里,不眠不休了三天三
夜。她如何顶着所有人都认为他必死无疑的压力,用尽浑身解数,一次次地将那
个二十五岁的年轻军官,从死神的镰刀下,抢了回来。
她讲了如何为他清创、拔箭、缝合伤口,如何用汤药为他吊住最后一口气。
鹿清彤听得心惊肉跳,手心都攥出了汗。她似乎能透过苏念晚平淡的叙述,
看到那个浑身是血、命悬一线的孙廷萧,也看到了这个年轻医女,在血与火之中,
所展现出的惊人医术与过人胆魄。
英雄救美,美人救英雄。
鹿清彤本以为,接下来,便会是孙廷萧伤愈之后,如何与这位救命恩人感情
日笃,最终私定终身的才子佳人故事。
可苏念晚接下来说的话,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不过,」苏念晚看着鹿清彤那双充满了期待的眼睛,忽然笑了笑,那笑容
里,带着一丝让人看不懂的释然,「他伤好之后,便归队了。而我,也回到了银
州。因为,我当年尚有夫婿。」
「啊?」鹿清彤一惊,脱口而出。
「回去不久……就和离了。说是和离,其实也就是给我留了些体面。」苏念
晚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我生不出孩子。夫家阿
母早已看我不起,我去做军医效力,他们是不在乎的,回来之后,更嫌我。」
她自嘲地笑了笑,继续说道:「你看,我精通女人身体调理的各种道理,又
最会处理军中那些刀剑杀伤,可偏偏,却调不好自己的身子。好在,夫家也是知
书达理的人家,我们最后没有撕破脸皮,算是好聚好散。」
和离之后,她也没了什么挂念,便离开了家乡银州,辗转来到了长安。
至于后来是如何凭借自己的医术,考了医官,一步步进入太医局,并最终成
为深得皇后信赖的院判,这些曲折,她也就没有再赘述了。在她看来,那些都不
重要。
不过,鹿清彤敏锐地察觉到,苏念晚也隐去了她和孙廷萧后来是如何在长安
重逢的细节。
根据之前赫连明婕的描述,大约在孙廷萧奉旨收下赫连明婕之前,他就已经
和苏念晚在长安再次见面,或许旧情重燃过?不过如今也没有在一起,那段空白
的、不为人知的重逢岁月里,他们之间,又发生了些什么呢?
鹿清彤没有再问。
她知道,那是属于苏念晚自己的故事,也是她与孙廷萧之间,不愿与第三人
分享的秘密。
就这么,初次见面的二人,却像是相识多年的闺中密友一般,聊了这许多私
密的话题。
鹿清彤和苏念晚又寒暄了一会儿,帐外的门帘,却被人猛地掀开了。
来人正是赫连明婕。
她像是鼓足了勇气前来「应敌」的,可一进帐,与苏念晚那双含笑的、仿佛
能洞悉一切的眸子一对视,那股子气势汹汹的劲头,瞬间就泄了个一干二净。
她站在那里,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苏……苏院判……将军
……将军操练完部队了,此刻……正在主帐等你。」
苏念晚站起身,冲着赫连明婕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微微一笑,轻轻地施了
一礼,然后便转身,从容地向主帐方向行去。
赫连明婕见状也想跟过去,却被身后的鹿清彤一把拽住了胳膊。
「明婕。」
赫连明婕回过头,便看到鹿清彤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而又温柔的目
光看着自己。